南充人物:伍非百,四川蓬安人
南之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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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陵江过蓬安,到了利溪这一截,水势不急,弯子却多。江边老场靠着浅丘,桑树沿着田埂一排排,溪水从青衣山那面渗下来,混着泥土和蚕粪的气味。1890年正月,伍家添了个孩子,本名程骥,后来人只叫他的字,非百。他家在利溪不算顶富,却世代读书,祠堂、大夫第那些排场是长辈的事;他小时候穿布鞋,背书包,走七八里路去附近大户家借书。借来先读,读不顺就抄,毛边纸、廉价墨,手指常常染黑。别的孩子赶场天去河边摸鱼、看盐客吵架,他蹲在廊下把《孟子》《庄子》翻得卷了角。十三岁考进县学,乡里喊他小秀才,他倒不怎么得意,只觉得诸子书里那些道理,比场镇上的热闹更耐想。

清末那几年,山乡也不安静。科举停了,新学堂少,家里拿不出钱,族里公田的进项又被旁人把着。他1906年去合川实业学校,学育蚕、栽桑、些许实业本事。学堂里外头消息多,报纸、演讲、同盟会的传单慢慢进来,他听人讲洋人占口岸、清廷割地赔款,心里发紧,就加入了同盟会。后来辛亥革命起,他回川做事,被选为第一届四川省议会议员,又跟着熊克武、石青阳那一路跑讨袁、护法。年轻时候他以为枪杆子换了,世道就新了;可军阀还是军阀,议会里吵完,城外又开火,朋友散的散、逃的逃。有一回失败被通缉,他悄悄去上海,党人联系不上,只好又回四川。江风还是那个江风,人却明白了:只骂官场不顶事,得有人把老书读活,让后人知道什么叫兼爱、什么叫是非。

回到利溪青衣山下,他重新摊书。早先最爱墨家,《兼爱》《非攻》读着亲切;及至碰《墨经•经上》《经下》《经说》,字句像打了死结——讲名实、讲形理、讲辩术,千年注家少,错简又多。1914年起,他下定决心自己校。没钱买书,就向藏书人家借;生活靠在实业学校学的老本,屋后种桑、屋里养蚕,卖了茧子买灯油和点心。白天蚕房温湿要照看,夜里油灯如豆,先校字,再顺句,再理条目。《墨子辩经解》初稿写了五年,后来改名《墨经解故》,1922年由北京中国大学晨光社印出。廖季平给他作序,说这后生笃志考古,多发前人未发之论;谢无量也写序。梁启超后来在学术史里评,说他从哲学、科学换了个眼光,把全部《墨经》整理得有系统。书一出,学界知道川北山里出了个肯坐冷板凳的人。

他没因出名就松劲。1924年把版权收回来重校,又写《墨辩校勘记》;同时摸《公孙龙子》,成《公孙龙子发微》,初稿大半被陈柱编《公孙龙子集解》采用。再往下,把尹文、庄子《齐物》、荀子《正名》、墨家大小取一齐打通,写《大小取章句》《尹文子略注》《荀子正名解》《齐物论新议》《形名杂篇》《邓析子辨伪》,加上早年的墨学书,总名《中国古名家言》。做这名学、墨学,外行看去枯燥,他却越做越亮堂:人名物名若定不准,争论永远变成吵架;灯影怎么定形、秤杆怎么分轻重、两人争一事怎么先立名目再论曲直,都能从古书里找出路。张澜办成都大学,1925年前后请他去讲墨子、名家;后来又去南京中央大学教书,还挂过考试院考选、参事一类闲职,便于养书、会人。在南京不常赴宴,有空就写信、访学。他到苏州看章太炎,谈诸子;和廖季平、栾调甫、张纯一这些人,或见面或通信,校一段、争一段。课堂上学生怕名学深,他便拆成日常比方:说“白马非马”不全是耍嘴皮,是教人分清“名”指一类、“实”指个物;说墨家“类”“故”“理”,好比乡里断案,先问事由、再查旧例、最后看情理。他讲话慢,带川北口音,不吓人。


南充老家的事他也没放下。民国年间驻军曾想开“佃当捐”,加重乡下负担,召集各县代表开会。他作蓬安代表去,席上不绕弯,对着军官说:国难时候当官,要么留名要么留骂,或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,你自己挑。四座安静,捐税到底压了回去。这类事他干过几回,不写回忆、不吹功劳,像江边老渡工看见人背东西过重,顺手把篙子递一把。平时对穷学生更软,在南京时同乡流落,他拿薪水接济;家里人笑说,他那点工资,三分买书、三分疏财、剩下才过日子。

抗战起,南京待不住,1938年冬他带家小回四川,住南充西山。山上清静,本笃院、赛云台一带松柏深,他租几间房改稿,偶尔到四川大学、华西大学讲课。1943年办西山书院,略仿白鹿洞、鹅湖旧规,又按时下需要开课:博习班读群经、诸子、历史、文章,精修班钻经学、哲学、西洋哲学、印度哲学。书院不重考试,浅的只要识得几千字,深的能写文章也收;后来请蒙文通、汤炳正、李源澄、徐澄宇来讲,丰子恺也来过。他自已主讲诸子,尤其《墨经》,山风从窗子里进来,学生在石桌边抄条据、辩名实,为一个“类”字能争半天。抗战后以西山书院为底子办川北文学院,分中文、哲史,穷学生给讲学金,进步师生活动他护着,不让恶霸、政棍进学校门。那时候书院、文学院不算阔气,却把先秦老学问和新时代的思想,安安稳稳接上了线。

新中国建立后,他当川北行署委员,川北文学院与农工学院合并成川北大学,他做校务副主委;1952年前后调成都,1953年任四川省图书馆馆长。读书人管书最合适,旧籍要晒、要补、要编目,学者来查资料,他宁可自己少写几页,也把善本往人面前搬。省图那几年古籍整理、农书目录一类事,他亲自过问。1957年他受了错处,改到文史馆做研究员,仍改稿不歇;1965年3月因脑溢血在成都去世,年七十五。后来政策平反,1983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把《中国古名家言》整理出版,离他1914年动手,已跨过半个多世纪。

利溪的溪水还往嘉陵江里流,青衣山影子落进院子,像他当年校完最后一卷,把笔帽盖好,不声不响。乡人记得他,不全因他懂《墨经》,更因他借书抄书时不张扬,革命碰壁后不灰心,有钱没钱都养蚕买油;对人宽,对名实严。兼爱非攻那套老道理,被他过了一遍手,不再是书斋里的口号,而成了待学生、拒苛捐、理旧书的分寸。江雾散开,山色淡淡,后生翻他那些线装稿,纸边发脆,却能闻到一点蚕房油灯、西山松风混在一处的味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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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日期: 2026/10/3    来源: 南之充公众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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